耶律元宜只好应是,转起了心思:元妃虽恨我。也不敢如此明目张胆地害我吧。毕竟这儿是仁政殿,陛下尚未离开。即便汤里有毒,我应该也能被及时抢救……
唉,无论如何,今日都是九死一生了。也罢也罢,我耶律元宜作恶多端,杀人无数,早料到有此一日。
死在她手中,我耶律元宜认了!
仁政殿内,完颜雍正埋首阅览奏章,一内侍轻手轻脚地走近,躬身道:“启禀陛下,符宝郎完颜福显求见。”
完颜雍头也不抬地道:“宣。”说完又拿过一本奏章,心思仍沉浸在繁忙的国务中。
片刻之后,底下传来完颜福显的请安声。完颜雍“唔”一下,随口问:“将军有事?”
完颜福显犹豫一下,应道:“臣的确有事要禀报。”他顿一下,继续道:“臣今日巡逻至泰和宫,偶然撞见元妃娘娘……干呕……臣疑心娘娘有孕,深感事态严重,特来禀报陛下。”
完颜雍右手一抖,几滴朱墨洒在了案上,冷声问道:“此事可为真?”完颜福显道:“尚不能确认,陛下何不遣太医过去看看?”
完颜雍握紧朱笔,手指关节泛白,“既是如此,将军速速去办。”
不过一刻钟,太医来复命,战战兢兢地说:“启禀陛下,元妃娘娘确实已有两个月的身孕……”
完颜雍只觉胸闷气堵,沉声问:“元妃自己可知道?”
太医摇头道:“元妃以为是悲伤过度,导致气血不顺,信期延迟。加之害喜之症并不明显,直至今日方才有所反应,故而并不知晓自己已经怀孕。”
一来正如太医所说,歌宛以为是月事不调;二来当日在完颜亮的营地,二人只有过一夕欢好,怀孕的几率实在微乎其微。如此歌宛和茗儿俱未留意,适才太医诊完脉,也不曾如实告之,至今仍蒙在鼓里。
完颜福显试问道:“陛下有何打算?依臣之见,陛下没有派人去追捕完颜耀灵已是仁慈,元妃腹中的这个孩子是万万留不得!”
完颜雍颔首道:“朕自然明白。”说完示意太医上前,低声道:“立即去准备一碗滑胎药送去。”
太医冷汗涔涔,问道:“倘若元妃不肯喝如何?”完颜雍道:“你是太医,你就骗她说是补药,怎么这也要朕教你?”
太医心中哀叹,只能跪地领命,随完颜福显下去炮制滑胎药。
唉,枉我行医多年,今儿个竟要害人性命咯!
殿内只余完颜雍一人,他神情森冷,双唇紧抿,甚为可怖。
歌儿,不要怪朕,你不能再有他的孩子,决不能再有……
这时。有宫人踉跄进殿,启话道:“不好了陛下,御史大夫耶律元宜中毒身亡了!”
完颜雍大惊,急忙细问:“怎么回事?”
那宫人怯怯道:“说是食用了元妃娘娘赏赐的高丽参乌鸡汤,刚走出应天门没几步就……”完颜雍皱眉,心下已是了然,摆手道:“罢了,下去安排耶律元宜的丧事吧。”
且说太医炮制完滑胎药,便和完颜福显匆匆往泰和宫去。岂料又见张贵妃并几位妃嫔游园,不免停下脚步。躬身向各位娘娘请安行礼。
张贵妃问道:“将军和太医步履匆匆,是要往何处去呀?”这张贵妃,正是当日上元节时。随完颜雍赏灯的那位妇人,与歌宛曾有过一面之缘。
太医和完颜福显互视一眼,垂首道:“回娘娘的话,老臣奉圣上旨意,为元妃娘娘送补身汤药。”
张贵妃柳眉微蹙。讥讽道:“这元妃到底是有福的。”
一位妃嫔闻言,借机奉承道:“元妃曾服侍过正隆帝,明明是残花败柳之身,怎当得郎主如此宠爱。贵妃娘娘为众妃之首,可要多多劝劝郎主,且不得被妖妃狐媚了去。”
另有妃嫔附和道:“就是就是。当年正隆帝为了她,冷落后宫,最后搞得子嗣凋零。还因其挑起战争,祸国殃民。此女留在宫中,日后必成大患!”
张贵妃面上含笑,正转着心思,忽闻一声疑问:“贵妃莫非无意于皇后之位?”众人一惊。忙齐声道:“见过公主殿下。”
一身貂裘的女子,正是完颜雍的嫡长女。豫国公主完颜阿蓉。她虽瞧不起张贵妃,却更厌恶歌宛和完颜亮。不想路经此地,正巧遇上妃嫔们集体抨击歌宛,又瞧见太医手中的汤药,不禁动了一个惊人的念头。
张贵妃听了完颜阿蓉的话,心中不免一惊:是啊,我早该想到,郎主即位已有四月,只追封了乌林荅氏为昭德皇后,却迟迟不再立皇后。起初以为是郎主对乌林荅氏情深意重,不愿再有人填房,而今认真想一想,郎主一直留着中宫之位,莫不是为了元妃?
这可不行!
我张月昭服侍郎主将近二十年,为郎主生育两儿一女。她元妃人老珠黄,又是前朝宠妃,凭什么和我争皇后之位!
完颜阿蓉见其神色已变,双手背后,绕太医走了一圈,状若无意地说:“要是本宫往汤里投毒,你们会觉得本宫心肠歹毒吗?”
完颜福显惊道:“公主,此事不可独断!”
张贵妃哼笑道:“公主是昭德皇后的爱女,郎主唯一的嫡女,难道郎主会为此惩罚公主吗?”
完颜阿蓉看了眼完颜福显,轻蔑地说:“本宫不像尔等,只顾明哲保身,敛财升官。本宫是为大金除妖,尔等还敢再有异议?”
众人噤声,俱都幸灾乐祸地瞅着完颜福显。太医六神无主,额上的冷汗一滴滴渗出,双手颤抖不停。
完颜福显顶着压力,暗忖道:公主说得有理,这元妃确实过于狐媚,实乃大金之患。且我曾得罪于她,一旦她掌权称霸后宫,必然会借机收拾我。
耶律元宜便是活生生的例子啊!
元妃特意叫我送参汤给他,莫非正是要害我的前奏?
如此一串心思转下来,完颜福显狠了狠心,拱手道:“臣完颜福像但凭公主差遣。”此话一出,躲在树后的一个小宫娥骇然失色,急忙向仁政殿方向跑去。
刚出了内宫,小宫娥便和人撞了个满怀,抬头一瞧竟是太子完颜允恭,当即失声叫道:“太子殿下不好了!豫国公主和张贵妃要毒杀元妃娘娘!”
允恭吃惊道:“竟有这等事!”小宫娥急道:“太子殿下再不去就晚了!”允恭点头道:“你快去禀报父皇,本宫前往泰和宫阻止!”说罢又迟疑一下,神色凝重地说:“不必去告知父皇了。”
小宫娥十分不解,怔怔地点头。允恭又唤近侍上前,低声耳语了几句,方才朝泰和宫疾奔而去。
此时,太医已端着药进了泰和宫,药中既有红花又有鸩毒,任何人喝下去必死无疑。茗儿见太医过来,引着太医往殿中去。歌宛闻着药味难受,捂着口道:“本宫又没病。拿药来作甚?”
茗儿劝道:“娘娘,您可别讳疾忌医,赶快趁热喝了吧。”
歌宛苦着脸,只好伸手去端,闻到复杂的药味,又是一阵猛烈的干呕。茗儿心下一震,脱口叫道:“娘娘,咱们先前只当是娘娘月信不调,今日看来娘娘莫不是有喜了?”
歌宛脸色怔怔,下意识地抚摸小腹。欢喜道:“你言之有理!本宫是不是有喜了!本宫又怀了郎主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