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道是不是她倒霉,几天不出宫门,这才一迈出去,这天就下起了雨。肩上的伤虽已愈合,可这到底是落下了毛病,这天才一阴,那骨缝儿就疼了起来。
见小猴儿揉着肩膀,身后撑着伞的精卫问道:“怎么了,女主子?伤口疼?”
“嘛主子长主子短的。”小猴儿回身儿白他一眼,见他撑伞的手伸的老长,大半个身子都落在雨中,小猴儿一把给他扯了近来,彼时精卫黝黑的脸一红,赶忙又要撤出去几分,结果小猴儿死瞪了他一眼,低声道:“甭他妈跟介矫情,我几斤几两我自己不知道么,去他二大爷的狗屁主子。”
“主子您千万别这么说。”精卫憨直的看着她道:“我敬石将军,更敬七爷儿。”
“懒得说你,一根儿死筋通全身。”小猴儿白他一眼,心下却是一阵暖和。
有道是病来如山倒,果齐司浑远比她想象中要憔悴许多,不过个把月,他的脸就已经宛若骷髅贴皮,额泛青黑,显然一副垂死面相。
小猴儿知道自己笑的不合时宜,可她还是不由自主的扯了扯嘴儿。
“老臣不知福晋……”
见果齐司浑强撑着身子也要做足样子,小猴儿难得大方的摆摆手,“二叔介身子,还折腾嘛?免礼吧。”
“谢福……咳咳……”话没说完,果齐司浑就重重的咳了起来,只三两下,那奴才手中给他掩嘴的绢怕,就粘上了血丝。
那血丝,红中带黑,好不扎眼。
“来,给我吧。”小猴儿从一旁的仆人手里接过了药碗,径直坐在了果齐司浑的床榻一旁,不顾果齐司浑眼爆血丝的看着她,她只自古搅合着那碗药,低头嗅了一下,撇嘴道:“噫,介药闻着可真苦。”
“良药苦口。”果齐司浑幽幽的道。
良药?小猴儿失笑,事到如今他还盼着自个儿能活命么?
自婉姨命太医院院判孙参给他断症来,他这病来的又其实沉疴绵延那般简单?
“果叔,老天可都长眼睛瞧着呢,介叫嘛?”小猴儿俯身在他面上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二人能听见的动静儿,缓缓道,“自作孽,他不可活。”
果齐司浑瞪大了眼睛,想要说什么,然又是一阵猛咳,却让他只剩一层皮儿的身子哆嗦的发不出一言。
一旁的奴才惊的赶紧拿绢怕的拿绢怕,端水的端水,一股脑的上前,却听此时小猴儿一嗓子,“都下去。”
所有人怔楞在地。
“没听见福晋的吩咐么?”一旁的精卫抬高了声调道,只见众人面面相觑,却有奈何小猴儿这福晋的身份,一个个的随着精卫退了下去。
屋内只剩二人,谁都不再端着那份矫情。
“老夫今日落得如此,你……你可高兴了?”果齐司浑撑着劲儿,艰难的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高兴?”小猴儿失笑,双眼却射钉,“我为嘛高兴?我有嘛高兴的?你死了,我阿玛能活么?你死了,我额娘我弟弟能活么?”
“什么?”果齐司浑瞪大了眼睛,“夫人和墩儿——”
“闭嘴!我弟弟的名字岂是你配叫的!”说话间,小猴儿的蛮劲儿发作,手已将果齐司浑的衣领拧了个转圈儿,她恶狠狠的把果齐司浑扯了起来,又狠狠的摔到塌上,直摔的果齐司浑唇角溢出恶心的黄汤。
她咬牙切齿的说:“果齐司浑!介十年来,我做梦都想看着你死,可如今你就介般烂肉似摊在我跟前儿,我发现我没高兴到哪儿去!”
果齐司浑眼带惊噩,他颤颤巍巍的伸手垂床,像是要叫人,然猴子却一把扭过了他的手死死的甩到一旁,见果齐司浑似是张嘴要喊人,她一把扼住他的喉咙,收紧时,果齐司浑的眼睛像是要冒了出来。
小猴儿瞪着他,低低发笑,“放心,我不会让你死的介么痛快,我要让你慢慢等死,日日回想你生前做的那些孽,想想到了下头,阎王怎么好好招待你,我一家二百余口人如何一点一点将你扯碎了分食!”
“呃……呃……”果齐司浑惊惧的从嗓子眼儿里挤着残声,如今看在小猴儿眼里,是那般的滑稽。
忽的松开手,见他像一团烂泥似的落在枕头上连咳带喘息,小猴儿起身笑道:“二叔保重身体,我先走了。”
许是小猴儿眼神过戾,出门的时候,那些跪送的奴才吓的是战战兢兢,外头的雨越发大了起来,精卫不知打哪儿弄来的蓑衣给她披上。
才迈出了屋子几步,小猴儿便被迎面过来的那一个撑着伞的伟岸身影,攫住了全部视线。
呵,来的真巧。
“给僧王请安,僧王吉祥。”小猴儿行了一个实足的礼数与他,举手投足尽是生疏。
“……来了。”原本就不大的声音被雷雨声这么一打,传到小猴儿耳里只剩稀稀碎碎的发音。
她抬眼望去那个矗立雨中的男人,看着果齐司浑的奴才们万般自然的上前接过他手中那似是保养品的锦盒。
他看着她,笑的有些难看。
小猴儿也笑了,笑的是那般讥诮。
怪不得,他拿了那封果齐司浑的罪证,从不言还她。
怪不得,每每她接近果齐司浑的时候,他都那般‘缘份’的出现在她的左右。
怪不得,果齐司浑在婉莹帐中时,他那般焦急的带他离开。
她曾不要脸的以为过这一切都是为了她,熟不知,她不过就是个笑话。
就算他也许故念几分不知打哪儿来的情意,不曾害她,甚至也曾帮过她。
可到如今,他既然出现在了这个院子里,他们,就注定不再是一根绳儿上的蚂蚱。
“你身子可好些了?”僧格岱钦上前问她,便是伞打偏了,斜风吹过来的雨水打湿了睫毛,他也不曾眨眼。
“劳烦僧王惦记,我介条命硬极了。”小猴儿一如既往的哏儿着,然彼时脚下的步子却是未再停留,踏着雨水不回头的离去。
二人擦肩而过之时,天空劈下一道惊雷,轰隆隆的阵的人耳朵发痒。
小猴儿走的绝然,她全然不知道,在她走后,院子中间的男人撇开了伞,淋了不知多久的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