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珏一把甩开他,不耐烦的道:“赶紧的。”
“可……”于得水趔趄着摔在地,这一倒,却忽的隐约自被雨水盖住大半声音的地面,听见走步声。
“爷儿!那边儿有人!”于得水扯脖子喊道,却见延珏早就先他一步,窜了过去。
他边扑弄脸上的水,边跑过去,一见远处一群来人,最前方的那个阿克敦,延珏扯了扯嘴。
他这辈子,就没觉得阿克敦长这么精神过。
然待一走近,却听那马上之人,万般艰难的从嘴里挤出一句话。
“给我拿下。”
……
暴雨不停,雷声不止。
快两个时辰后,在猴子疼的再也开不得玩笑的时候,谷子终于急的哭了出来。
这爷儿跟于得水是去哪儿寻了啊,几个时辰了,还不见影子!
“诶,别跟那流马尿了,赶紧滚过来!”小猴儿咬着牙,攥着褥单儿,喊着谷子,腿间的呼啦一热,滚开水似的汆着她,越来越疼,她估摸自个儿是等不了了。
果不其然,谷子手忙脚乱的给她脱下裤子一瞧,那腿间的黄水果然决堤,她再不懂,这阵儿也学了不少了,她当然明白,这是羊水破了!
怎么办哪!稳婆还没来!怎么办哪!
谷子不是个遇事慌乱的人,可这会儿她真慌了,这生孩子可是五分生,五分死的事儿啊!如今就她们俩!
“赶紧的,该准备嘛准备嘛,不等了,咱自个儿…。自个儿生……”小猴儿说话都一经岔气儿了,这个当下,也顾不得那么多了,活人还能给尿憋死不成!
小猴儿本就是个狠主儿,她咬咬牙,连喊都没喊一声,只劈开腿,使出吃奶的劲儿往出挤着。
又是血又是黄水的,谷子吓的眼泪都没处流,她忍着所有的恐惧,跟旁边儿喊着,“使劲儿!小爷儿!使劲儿!”
……
得幸,老天这回并没为难小猴儿,在她跟谷子瞎使劲儿一流十三张的当下,那崽子竟当真利索的给她挤了出来,随着‘哇’的一声叫唤,呼啦啦出来一堆,小猴儿松开牙关,只余一股子死了一遭又拣了条命的感觉。
谷子从那堆血堆儿里抱起小小的、皱皱的、还在蹬腿儿的娃子,喜极而泣,竟哇哇的哭了起来,比那娃子动静儿还大。
“小爷儿!小爷儿!是个儿子!是个儿子!”
小猴儿虚弱的笑着瞪她,“你道是给我下头剪了啊。”
“瞧我!”谷子赶紧把那小娃放在小猴儿身边儿,她去寻热水和剪子。
此时虚脱一般的小猴儿只觉一股血腥味儿扑鼻,她感觉到身边儿那滑溜溜的、恶心吧啦的小家伙儿瞪着腿儿,哭嚎着,她心里那股子感觉,甭提多奇怪了,她侧过身来,拦住那小娃,想要仔细瞧清楚,这么些日子里,自个儿肚子里究竟装了个什么玩意儿。
待一转过来,她眉头全皱起来了,“你介玩意儿,咋这么丑?”
可不?长长的脑袋,皱皱的脸,闭着眼,哇哇叫着,就知道蹬腿儿,像蛤蟆精一样,这是她生的?
“妖怪。”小猴儿嘴不留情的损着,可莫名其妙的,却在他脏兮兮的脸上,看见一滴坠下的晶莹。
小崽儿不乐意的撇着脑袋,瞪着腿儿嗷嗷哭,朝天胡乱抓的两只小肉手一张开,各自一条清晰的横线纵惯掌上。
小猴儿哭笑不得,仰头生生咽下了不知打哪儿而来的眼泪,笨手笨脚却小心翼翼的把小家伙揽着贴在了脸上。
一旁拿着剪刀的谷子,瞧见这一幕,生生给熏出了眼泪,看着那脐带依然连在一起的娘俩儿,她忽然有种不舍得这么快剪断的冲动。
……
翌日天明,延珏和于得水还没回来,谷子急的要哭了,小猴儿把延珏拿红线穿的沉香珠子给小崽儿系上,她跟谷子说:“再等等。”
过了三天,延珏和于得水还是没回来,谷子打听了个遍,也没问得出了什么事儿,小猴儿把奶笨手笨脚的塞到小崽儿的嘴里,她说:“没事儿的。”
又过了七天,延珏和于得水依然没有任何消息,谷子问要不要去京中寻阿克敦打探打探?小猴儿捏着儿子的脚丫子,扮鬼脸逗逗的他呵呵笑后,她说:“你去收拾收拾东西,咱们先离开这。”
谷子千百个不同意,只说她这没出月子就见风,是要落病的,可猴子坚持,不管她想与不想,延珏一定是出事了。
为了崽子的安全,她不能留在这儿。
果不其然,在她们离开的三天后,大兴‘石府’果然来了一群黑衣人,在这院子里放了一把火,连同那石家祠堂一块儿,将这里一切付之一炬。
而就在翌日,藏身在尼姑庵里的小猴儿与谷子,终于听到了一个天下为之震动的消息——
十日前,热河避暑山庄,大爷领兵造反逼宫,遭领侍卫内大臣阿灵敖镇压,保酆帝大怒,当即下令斩了孽子,而后却因此怒极攻心,吐血病笃,保酆帝连夜下诏书宣将皇位传给京中监国的二爷延璋,三日后却来报,延璋竟擅自离京,至今不知所终,保酆帝再次怒极吐血,降临垂危之际,为保国基,将皇位传给了一直在热河侍疾的皇六子延琮,其生母纽祜禄氏婉莹,被封为皇太后,于纽祜禄氏玉录玳二宫并尊,并命阿灵敖、僧格岱钦、廉右弼、冯沧溟为顾命大臣,命其暂襄一切政务,于五年后还政于新帝。
当晚,保酆帝驾崩,阂宫内外大哀,更有淳伽贝勒痛哭至闭气,当夜随保酆帝而去,闻此消息后,紫禁城坤宁宫的皇太后玉录玳,长跪涕零,三天三夜,以致双目失明。
翌日,新帝在热河行宫即位,年号定为‘琮治’。
四日后,新帝护送大行皇帝灵驾至京城,择日下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