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雨从前的战绩皆都是趁着目标不备,以暗器取胜。用暗器之人的装束与手有一定的成规,例如,一定是敞袖而不会用束袖;手指比一般持刀剑者要更长、更细、更灵活,如此等等。杜枫扫视一圈便锁定了与一群大汉坐在一起,喝酒划拳得正高兴的一个红衣姑娘——有时候,故意高调地混在人堆之中,反而是掩饰自己的最好方法。花雨能在杀手榜排到前二十名,一定深谙其中道理。</p>
最难判断的则是“黑衣”。</p>
黑衣比杜枫的排名只低一位,从前的战绩亦是神出鬼没。有隐藏在目标如厕之地一击穿肛的;有自卖到目标府上为奴隐忍一年才出手的;也有谈笑之间使毒杀人于无形的。唯一可以确定的是,黑衣是个男人,除此之外,便毫无线索。杜枫看了看大堂里那数十座客人,便告放弃。</p>
真正令得杜枫留心的还是鬼影。杀手行规,若多人接下同一单任务,不得自相残杀,可以先动手者独取酬劳,亦可大家平分赏格。只要杜枫比其他人更快确认谁是鬼影,便可在此战拔得头筹,或许在杀手榜上的排名亦能更进一步。</p>
——鬼影是女人,一个很高的女人。</p>
陪着云中燕查案至今,杜枫几乎可以断定。</p>
杜枫亲自试验过,一个人若随身带着一张人皮,所散发出的那种混合着血腥,又渐渐开始发臭的味道,的确十分恼人。若是男人,为掩盖此种气味,或者也会下意识地买个味道浓烈的香囊香包随身带着。但,鬼影选择的那种草香,却出乎意料地,比浓烈的花香或粉香更好地中和了人皮的气味,两者合在一起,闻起来有种意外的森林气味,给人带来不错的心情。</p>
杜枫认为,这是女人才能做到的事情。</p>
而据云中燕所描述,鬼影七次作案时刀痕均为下挑,且刀口平整,可以避开动脉,不像是自高处跃向下的狙击。亦即是说,她比七位受害者都要高挑。有一次云中燕很是及时地赶到凶案现场,盘查了几乎每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均无所获。</p>
杜枫认为,很有可能,是因为她漏了身形高挑的女人。</p>
一种特异的香气,一则关于身高的推测,对云中燕来说,并不足以抓到真凶,将其定罪。</p>
但对杜枫来说却已足够。</p>
只要嗅到那种森林的气息,只要见到一个高挑的女人,杜枫就会毫不犹豫地下杀手。</p>
——杀手的天性,便是杀。</p>
掌柜的磨蹭了许久,终于跑来,“客官吃些什么?”</p>
“最好的酒,配几个拿手菜。”</p>
“……可要上房?”</p>
“不必——去把我的马喂饱草料,我子时过后就走。”</p>
掌柜瞥了一眼时计,“好,客官慢坐。”</p>
不一阵,酒菜便上来。</p>
酒是好酒,菜是快活楼最出名的羊肉——羊肉上散着一种很特异的味道,闻着像是某种湍急而腥臭的水流;一入口,酥软肥烂,令人称绝。</p>
杜枫慢慢地夹着菜,慢慢地倒着酒。</p>
此时距六月十六子时,还有两个时辰。</p>
两个时辰,足够做很多事,也足够改变很多事。</p>
第一个走到杜枫面前的是那个红衣姑娘。她带着醉,“这位大哥,今夜可需人陪?”</p>
“姑娘——”</p>
红衣女已借着踉跄扑到杜枫怀里,“只要半两银子,保准服侍得大哥妥妥帖帖。”</p>
杜枫谈笑间把桌边自己的酒杯拿过来,送往姑娘的口中,“姑娘想做生意,不如先喝了这一杯。”</p>
红衣女侧首回避,杜枫却直把酒杯向她唇边送去。</p>
旁人看来,不过是负情浪子,在欺负一个流莺。</p>
旁人目力不及之处,红衣女藏在桌下的足尖悄然,正欲上踢,脖颈却是一麻。</p>
她这一脚踢上来,必将掀起一蓬花雨银针,或可取眼前人之性命,但自己必定也受重伤,且身份泄露,任务报销。</p>
“你是……无痕?”她轻声道。</p>
“花雨姑娘手下留情,我很感激。”杜枫凑在她耳边,“若姑娘暗器出手,杜某也无全身而退之力。”</p>
“你一早便看穿了我?”</p>
“彼此彼此。”</p>
“我哪里不像流莺?”</p>
“若姑娘不投怀送抱的话,还是像得很。但姑娘一入怀中,这筋骨柔软而皮肉坚硬,一摸便知是练武人,跟那些真正的皮软肉滑的窑姐儿怎么比?”</p>
花雨的面上飞起酡红,“今次的生意,让给你。”</p>
“多谢姑娘好意。杜某亦送姑娘一句——西面那桌那位拿扇子的公子,可认识?”</p>
“难道是杀手榜上排名第十的‘画扇’?”</p>
“非也。他对面坐着的那位年轻女子,不是人,而是傀儡。”</p>
花雨狠狠一震,“……唐门的人,怎会来此地?”</p>
“恐怕与姑娘你,脱不出干系。”</p>
花雨神色一黯,“个人自有个人命。鬼影命中注定,不是我的战绩。愿你得手。”</p>
她不再犹豫,起身回到那群大汉之中。</p>
还有醉汉调笑着要上手去摸她身躯,花雨侧首看了那汉子一眼。</p>
汉子竟被吓得从凳子上跌了下来。</p>
——多年杀人生涯,若不加掩藏,那面容神色间的杀机,足可洞穿世人之心。</p>
花雨离开不久之后,那名用扇的公子亦急急追了出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