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

85祭奠五(2 / 3)

赫燕霞是个太可怕的人,明明坏到了极致,明明心狠手辣罔顾伦常,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可却能每每勾出你心中最强烈的情感,无论是恨还是爱,欢喜或是悲痛,不知不觉你的心便会跟着她的节奏走下去,慢慢地变得再没自控的能力。

就像那个爱她至深却死在她手上的梅霜月,不知不觉地被她吸引,却被她亲手推进了地狱。

在那些日子里,即使她用尽心力挣扎痛苦,终于还是没办法否认她已经对赫燕霞生出了不该有的感情。

那是明明知道不该有,却还是无法斩断的强烈情感,那是明知对方代表着自己憎恨厌恶的一切,却还是难以自控地深陷她温柔陷阱的软弱。

绝情蛊是她自己吞入腹中的,一半是为了她师妹,一半也是为了自己,如若这绝情蛊真能让她从这罪恶中解脱,那么她所受的这些苦也算不上什么,可是这绝情蛊非但没能绝除她心中不该有的爱意,反而让她的心更加敏感,也让她更清晰地看清自己对赫燕霞的感情。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刻意遗忘了心中对赫燕霞的恨意,只为了减少因爱上她而生出的罪恶感。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也越来越憎恨自己,憎恨那个无视赫燕霞所犯罪孽还对她动心的自己。

和赫燕霞呆在一起的时间越长,穆紫杉心里便越是害怕,只怕自己会变得越来越像赫燕霞,变得残忍冷酷心坚如铁,只怕随着时间的推移,自己终有一天会变成杀死自己家人那样的罪人中的一个。

穆紫杉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有了勇气去面对自己对赫燕霞的恨,为什么突然便决定不再自欺欺人。或许是觉得如若对她的恨意越多,那么爱意便会越少,可是即便将心中寸寸缕缕的憎恨全都翻出来,穆紫杉心里的压抑也没能减少半分。

她的心口压着一团黑沉沉的乌云,沉重得让她喘不过气来,最开始她可以自欺欺人地说,那是绝情蛊给她身体带来的影响,后来却是越来越无法欺骗自己。

她只是假装不在意梅霜月的存在,可假装到最后,她竟是觉得连自己的存在都变得越来越稀薄……

走到半山腰处梅霜月的坟前,赫燕霞和蔺白各自从纸篮中拿出一堆堆的纸钱,点上了火放在那个空有一个墓碑的坟墓之前燃烧。

赫燕霞和蔺白默契地没有将梅霜月的尸体还留存在这世上的事告诉桑凤凤,他们心里各自都怀着自己的打算,也都认为这件事让桑凤凤知道了没半点意义。

反正梅霜月是真真正正从这世上消失了,不管她的尸体是随着泥土化成了灰或是被蔺白用少女的血肉保存着,那个会跟他们说笑会看着他们撒娇的人也不会再出现在他们眼前,所以在此或在彼都没有任何差别。

熊熊燃烧的纸钱和天上降落的小雨碰到一起,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赫燕霞立在那火堆的不远处,眼中映着细雨的水雾和纸钱堆的火光,她的眼中与其说是悔悟过去的伤感不如说是空无一物的惘然,她看着那些湿黄的烟从面前升起,也不知那些烟会不会升上九天去到活人无法去的地方。

生与死的距离只有一线之隔,可是那之间却是人眼望不穿的命定之数。

而那些宿命之中无法改变的事,又岂能凭着凡人的双手去生生改变?

赫燕霞从来看不清自己对梅霜月的感情是怎样,有对妹妹的爱护疼惜,有对无法回应她情感的愧疚,或者在遥远的某一个时刻,她也曾对她动过心。

可是那些感情还没来得及发芽,便已化作一丝飞烟随风逝去,如今只余下一腔的空虚与惘然,那感情却再无发展的可能。

她对梅霜月的愧疚烙印般铭刻于心,她对梅霜月的感情却被她自己一再模糊,模糊到连她自己都看不清楚。后来时日渐长,曾有的往事被她尘封于记忆的深处,梅霜月化作一个记忆中朦胧的身影,一个代表着她年少轻狂的伤感的符号,是她最初的懵动和最难忘怀的过错。

可是梅霜月永远停留在她十七岁的那年,停留在那些青涩美好却混乱冲动的时间里,她却一步一步走了太远太久,她也变成了一个与过去的自己太不相像的另一个人,隔着那么长的一段时间,想起当初的情感甚至都会觉得有些陌生。

或许就像蔺白说的那样,她是一个太健忘的人,可这人生太苦痛,记忆又太沉重,她也只能像一个凡人那样健忘地活下去。

一切早已成为定局,如今唯一能做的,唯有祭奠那些再不能被推翻的过往。

细密的雨丝在空中飘浮,丝丝缕缕缠绵不断,像一层白纱蒙住眼眸,像丝丝柳絮撩动心绪,像迷蒙的幻梦消散于吐息之间。

赫燕霞从篮中拿出一壶酒,对着壶口便喝了起来,浓烈的酒香在她的咽喉间散开,刺得她的喉咙火辣辣地生疼,美酒下肚之后,心中也升起一股少有的畅意来。

将那壶酒喝了一半,赫燕霞抬手便将另一半倒在梅霜月的坟前,浸湿了墓碑之前早被细雨星星点点打湿的泥土。

赫燕霞拿着酒壶轻轻地在梅霜月的坟前蹲下,说话时口中还带着苦涩的笑意。

“大姐这辈子欠了你的,你若想报复,便尽管报复在我身上……化作厉鬼索命也好,拿你的怨气来赌咒也好……”

“下辈子你可别再这么命苦,遇见像我这样一个人了……”

早已愈合的创口,不想在多年之后又再次被人掀开,没想到那些早已被她模糊的记忆还是会令她心口疼痛。

如果是从前,她定然是连伪装都懒得去做的,别人如何看她她不会有丝毫在意,可是现在她却害怕一次次看见穆紫杉受伤的神情。

那个小木头嘴上从来不肯承认对自己的感情,她眼里的神情却骗不了任何人。

赫燕霞看得见她受伤的神情,她自己却对这一切也无能为力,连她自己都分辨不清的情感,她又该如何解释给那个死板又执拗的木头听呢?

将酒壶中的美酒全部洒在了梅霜月的坟前,清新的雨水中夹杂着香醇的酒气,让赫燕霞也忍不住在这混沌的微醺之中再停留片刻。

只是感受到背后的目光,赫燕霞的心中却难以平静。

稍一转头,果然看见穆紫杉的目光停留在自己身上,不过在与自己的目光对上之后,穆紫杉又不自然地移开了目光。

在不老道的掩饰之后,穆紫杉从篮子中也拿出一壶酒,走到梅霜月的坟前,在赫燕霞的注视之下将那壶酒倒在了墓碑前湿润的泥土之上。

对着那青石雕刻出来的墓碑,穆紫杉的脑海中又映出那一次在蔺白处所见那张娇丽如明珠的面庞,想起赫燕霞当时的失神与之后的落寞。

桑凤凤说她是因为赫燕霞而死,还说她就是那个传言之中被赫燕霞挂在绥州城外挂了半个多月的雷霆令主,那个因为背叛了赫燕霞而让她愤怒到将她亲手处死的梅霜月。

穆紫杉说不清自己对梅霜月到底是怎样的感情,或许她和她都同样被蛊虫折磨,而梅霜月的死法又太过惨烈,让她不由得对这个青春年少便死去的少女心生同情;或许是因为她对赫燕霞的背叛让穆紫杉想到了她内心的挣扎,而让她对于未来充满了恐惧;又或许,她只是单纯地在嫉妒着和赫燕霞度过了那些青涩年代,时至今日也一直被赫燕霞记挂着的梅霜月……

香醇的酒水顺着泥土的斜坡浸湿了穆紫杉的脚下,片刻之后穆紫杉手拿酒壶之中的酒便全部被她倒光。

如果有一天,她也像梅霜月那样背叛了赫燕霞,她会不会也像她一样,最后惹得赫燕霞勃然大怒要亲手将她处死?

到了那个时候,或许她也会变得像梅霜月那样,被那些蛊虫折磨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只是不知道那时候赫燕霞还会不会像记得梅霜月这样记得她……又或许会让她憎恨自己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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