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完,那尤老安人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说道:“还有那琏二爷,如今身边儿就一个开了脸的丫鬟——”
平儿方才送走那一房婆子,回来只笑着摇头。
说罢匆匆而过,黛玉可不是忍气吞声的性子,记起上回滴翠亭之事,禁不住朝着其背影刻薄道:“姐姐也自保重些儿。就是哭出两缸眼泪来,也医不好棒疮!”
因笑道:“娘儿几个怎么好生生的吵起来了?”
反倒是王夫人与宝玉……呵,连宫里的元春都看不过眼,专程打发了小太监来传话。可惜王夫人吃斋念佛几十年,生生被这一桩事破了金身。
贾母心头恍惚,隐约窥得少年好似已故的老国公,仔细端详,又觉更似那死去的孙儿贾珠。
鸳鸯道:“脏就脏了,还能劳动兰哥儿不成?快拿回来。”
银蝶儿却是个有心计的,闻言顿时呵斥道:“奶奶不曾发话,哪里用你多嘴?”
那宝玉看看莺儿,又看向玉钏儿,忽而记起金钏儿来,心下忽而惭愧不已,便只顾着与玉钏儿说话儿。
贾母闻言道:“得空多往你舅舅府上走动着,你舅舅这般年纪有如此能为,但凡你能学了三成,往后就是大本事!”
眼见贾兰有些拘束,贾母便乐呵呵道:“罢了,也不用你守着我,快去耍顽。”
此时见宝玉又犯了痴病,念及此时宝玉十三四年纪还这般胡闹,实在不得不管束了,便拿定心思,待其好转,立刻送去金台书院。
将提了的篮子送上,袭人请二人落座,莺儿不敢,玉钏儿乃是王夫人身边儿的大丫鬟,论起来不比袭人差什么,眼见袭人都坐了,她便也落座了。
尤老安人便道:“苦了你了。只是,你过的难,我跟你两个妹妹也不易。”当下絮絮叨叨,只说因着那股子坑了不少人,白日里被人堵着骂街,夜里还有狂徒进来盗取财货。
又因听闻因着股子的事儿,荣国府大老爷贾赦又发了病,尤老安人关门闭户,每日忍着邻人咒骂,直到家中实在过不下去,又听闻宝玉受了棒疮,这才赶忙领着两个女儿登门。
尤氏只叹息着不言语。贾珍流放两千里,也不知什么年月方才能回来,她如今不过是守着活寡,且还要寄人篱下。
薛蟠听得动静,硬着头皮进来,连连打躬作揖,一个劲儿的道恼。又说往后再不去与那些狐朋狗友往来,这才消了宝钗心中之气。
玉钏儿木着一张脸道:“不过是奶奶、太太们!”
琇莹就道:“二奶奶跟四爷说的一般呢,四爷也说了,如今这膠乳受限,钢铁虽愈发不值钱,可短了膠乳,这自行车只怕也推广不起来,只能卖高价当个玩物。”
琇莹忽而扶额道:“是了,四爷还嘱咐了,说姑娘们倘有要的,他过些时日再送来几辆供大家耍顽。”
平儿冷笑道:“奶奶连这个都想不起来了?我猜他们的女儿都必是太太房里的丫头,如今太太房里有四个大的,一个月一两银子的分例,下剩的都是一个月几百钱的。如今金钏儿走了,必定他们要弄这两银子的巧宗儿呢。”
尤老安人含笑应下,随即与二姐、三姐入得院儿里。
宁荣二府虽说系出同源,可到底隔了几辈,因是这些时日尤氏一直小心翼翼,从来都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前次更是有人丢了火把进来,好在三姐发现了,这才没将宅子给烧了。
却说前院儿凤姐方才打发了一房婆子,忽听得吵嚷声自后房传来,仔细聆听半晌,又没了动静。
宝钗无心言语,只道:“家去。”
王熙凤思量一番,摇头道:“还要自己蹬着走,怕是只能当个玩物了。”
少顷到得贾母上房里,正赶上早饭,贾母瞧着那荷叶汤,便吩咐人给宝玉送去。
宝钗知其刻薄,却也无心辩驳,只径直朝着东北上小院儿去了。
贾母又颔首道:“珠哥儿媳妇是個有心的。我看这孩子疯顽了一身汗,伱去厨房吩咐下,给兰哥儿准备个莲蓬汤、绿豆汤消暑。”
她叹息着不言语,那炒豆儿却是个嘴快的,道:“老夫人不知,老太太怜惜我们奶奶,接来家中不说,还给定下十两银子的月例。”
说过一会子闲话,这才起身,由鸳鸯扶着离去。
王熙凤涂了蔻丹的手指轻轻敲打扶手,略略思忖便已明了。也是因着救了金钏儿之故,往常都说她二奶奶刻薄,如今风评陡然一转,生生成了‘刀子嘴、豆腐心’。
“哦?”
贾母扭头看去,便见那怪石上立着一十来岁少年,手中一张软弓好似满月,一袭青衫迎风猎猎,星眸凝视,霎时间箭出如流星,直将小鹿、孔雀、仙鹤、猫儿射得四下乱窜而去。
鸳鸯便笑道:“老太太您瞧,这兰哥儿允文允武的,来日啊,一准儿有出息。”
琇莹身手敏捷,方才在家中不过习练了两刻,便能骑行如常。当下琇莹愈发得意,咯咯咯笑道:“如何?可涨了见识?”
贾母喜道:“唷,真真儿会念诗呢。”
宝钗到得东北上小院儿,见过薛姨妈略略说了几句,旋即又大哭起来。薛姨妈心知女儿为何委屈,念及亡夫早去,只撇下她与一儿一女,顿时也哭将起来。
平儿笑着回:“换做旁人,这心思还好猜,俭四爷却不好说了。我可是听红玉说,四爷这阵子忙着将那机器搬上船,想要那船自己跑起来呢。想那诸葛武侯的木牛流马都是话本子编排,不料四爷还真真儿能造出来。”
尤其是白家,昨儿王熙凤方才打发了金钏儿去布庄子,今儿就传着她这位二奶奶也是位慈悲人。
尤氏闻言顿时红了眼圈儿。宁国府一经抄捡,浮财尽数没了,那两个铺面、一些田产倒是发还了回来,可算起来顶多能值二、三千,她哪里还有钱财?
见此,尤老安人又道:“你既过得难,我也不难为你。二姐、三姐情形,也瞒不过你,可总要谋个好人家,好歹不愁吃用。”
又想,只是寻常说话也就罢了,若又来调戏,自己再如何也不能学了姐姐金钏儿,躲得远远的就是。
临了,尤老安人才道:“我一把骨头,能抛费几个银钱?还不是为你两个妹妹能谋个好姻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