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着贾母入内坐了,黛玉抬眼便见鸳鸯目光灼灼看将过来。好似看出了什么,却又不曾点破。
丫鬟银蝶儿、炒豆儿正在院中晾晒贴身小衣,眼见尤老安人与两个姑娘来了,慌忙入内去叫尤氏。
贾兰瞥见贾母等一行人,纵身便从怪石上跳下,遥遥喊了声‘老祖宗’,随即迈步跨过花丛,任凭身上沾染了落花、翠叶,提着软弓恭恭敬敬到了近前躬身施礼。
这里麝月等预备了碗箸来伺候吃饭。宝玉只是不吃,问玉钏儿道:“你母亲身子好?”
忽有婆子来道:“尤老安人与两个姑娘一并来了,听说二爷受了棒疮,赶忙往这边来看望。”
鸳鸯忙道:“回老太太,兰哥儿身边儿如今两个大丫鬟、两个小丫鬟,又有四个小厮听用。只是大奶奶不喜兰哥儿娇惯了,在家中从不肯让人跟着。”
尤老安人却扯开衣袖,转头与尤氏道:“也不消多,就二十两。”
袭人笑道:“可是又忘了。趁宝姑娘在院子里,你和她说,烦她的莺儿来打上几根络子。”
贾兰应下,这才提着软弓乐颠颠又去追鹿、兔、猫儿去了。
贾母看过一场,与王熙凤说笑一阵,便起身离去。
玉钏儿慌忙起身,袭人等紧忙将内中拾掇了,宝玉因棒疮,只得趴在床上。他因听闻二姐、三姐都来,只觉趴着不雅,挣扎着要起身,被袭人数落了一通,这才安静下来。
王熙凤瞧见那自行车顿时眼睛发亮,啧啧称奇几声,绕着自行车转了一圈儿,不禁赞道:“俭兄弟可说了,这是个什么名堂?”
贾母在潇湘馆里略略盘桓,问过日常起居饮食,又看了眼黛玉所用人参养荣丸,见还有富余,这才放下心来。
没奈何,人家李惟俭转眼就搬去了宁国府,从此尤老安人没了指望。
她这般处处谋算,为的又是什么?偏生亲哥哥是个浑人,全然不领情分。
鸳鸯应下,叫过个小丫鬟吩咐了。
贾兰这才将帕子还了,贾母看着少年,面上不禁又缓和了几分,笑问:“兰哥儿怎么在园子里耍顽?”
贾母顿时笑道:“好好,是个知道长进的。你娘素日里催逼太过,我也劝过一回,说你年岁太小,不好读书伤了身子骨。”
“呸!一两都没有!”尤氏彻底恼了,骂道:“你当我不知她们两个做了什么?年节时刚入库的几千两银子,转眼就没了五百两,这才几个月你们就花销干净了?莫说如今我是泥菩萨,就是有金山银海,又岂能禁得住你们花销?”
此言一出,二姐、三姐顿时臊得脸面通红。那三姐要强些,扯着尤老安人道:“娘,莫要求了!”
宝钗听见,回头道:“怎么不得闲,一会叫她来就是了。”
琇莹展颜露出八颗牙齿来,笑道:“四爷说了,是自行车。”
王熙凤就笑道:“也好,改明儿我去寻俭兄弟说说话儿。”
可巧遇见林黛玉独立在花阴之下,黛玉瞧其眼上有哭泣之状,因问道:“姐姐去哪儿?”
“啊?”
王熙凤因着秦可卿之故,与尤氏往来不多,且东府腌臜事没少传过来,因此王熙凤心下对尤老安人一家鄙夷不已。
宝玉笑道:“亏你提起来。”
当下也不多提,反而道:“这两日又是请安奉承,又是孝敬东西的,怎么这几家忽然和我这么贴近?”
赶巧那会子京师四下招募人手推介山西煤矿股子,尤老安人无奈之下只得鼓动唇舌,四下兜售。
尤氏正要说话,抬眼便见尤老安人目光灼灼,心下不禁咯噔一声,连忙挽回道:“十两月例看着不少,可身边儿的丫鬟、小厮,家中上下的管事儿,都须得打点了,再不似宁府那般自在。”
知上进,又谦和有礼,贾母心下愈发熨帖。本道宝玉是衔玉而生,天生有福气的。如今再看……又哪里比得上眼前的贾兰?
二房势颓,她这大房的二奶奶却广得人心,此消彼长,迟早有一日将这掌家之权弄到手里。
当下有人催促道:“琇莹姑娘单说不会倒,我却不信了,两个轮子怎会不倒?”
贾兰便道:“回老祖宗,今儿先生外出访友,放了我一日假。”
说着,便仰头向窗外道:“宝姐姐,吃过饭叫莺儿来,烦她打几根络子,可得闲儿?”
到得绮霰斋正房里,就见宝玉正与袭人、麝月、秋纹顽笑,玉钏儿心下刺痛,只觉姐姐金钏儿好生不值,险些命都没了,只怕人家心中已然忘却了。
正说着,那鹦鹉又叫道:“惆怅客怎么还不来?”
以金钏儿之事为开端,王熙凤只觉这名声好了果然有好处!这两日撞见不熟悉的下人,那些人也敢大着胆子上前见礼,得了吩咐也都尽心尽力,王熙凤一高兴还打赏了几两银子出去。
黛玉顿时骇了一跳,没好气笑道:“作死啊,又扑了我一头灰。”
尤老安人坐下说了些宽慰的话,又送上金疮药一副,因着王熙凤在场,尤老安人不好说旁的。眼见宝玉一双眼睛始终盯着两个女儿,尤老安人自以为得计,眼看时辰差不多,这才起身道:“罢了,哥儿好生养着,我去看看我那苦命的女儿。”
因着金钏儿没死,玉钏儿不至于满脸怒色,却也淡然好半晌才道了声‘好’。
当下又点了琇莹道:“云丫头只怕也不知怎么摆弄,你干脆随我一道儿送去。”
湘云眨眨眼,腾的一下红了脸儿。她这才记起,前两日俭四哥说过,要送她个物件儿的。
王熙凤笑道:“别害臊了,快过来瞧瞧,可不能白费人家一番心意。”